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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789861985077

那在華人基督徒「信仰關鍵詞」以外的

現代華人基督新教信徒之間,不自覺地流傳著一批「信仰關鍵詞」,那是大家認為屬於最核心的基本信仰概念,是跟信仰有最密切關係的。每位信徒心目中那套關鍵詞,不會完全一樣,但拼合起來,重疊較多且出現頻率比較高的,大概會包括:福音、救恩╱得救、成聖、大使命、敬拜、奉獻、事奉、靈修 ……  等等。

至於「文化」,應該不會在很多人的「信仰關鍵詞」裡出現。有些人(也許是大部分人)的腦海裡,可能完全沒有出現過「文化」一詞;另外少數人,也許會略為想起,但一般都不會覺得它跟自己的信仰有什麼關聯。儘管有關,那種關聯在很多信徒心目中也是偏向負面的 —— 「文化」如果不是一股需要逃避、抵擋的邪惡力量的話,最少也是需要抗衡、淨化、更新的。「文化」好像是一頭惡魔,又或者是屬於那惡者的,是敵擋神的,是會令人離開真道的。

自從二十世紀中期以來,在歷史際遇和神學淵源等等多重因素互相交織之下,華人基督新教的主流,長期擁抱著基要主義色彩極為濃厚的保守信仰氣質。以懷疑、抗拒和抽離的態度看待社會、世界、與文化,正是以基要主義為主調的信仰特點,大致上屬於尼布爾(H. R. Niebuhr)的《基督與文化》裡面所歸類的「基督對抗文化」類型。[1]

在這樣的神學和信仰氛圍之下,可以預料╱想像,柯羅奇這本《創造文化》對不少華人信徒是相當震撼的。這份震撼,在於作者跳了一大步,大大超前了一般華人信徒的日常接觸和想像。當華人教會的主流,連單單是思考╱議論文化仍然是一件冷門的事情,連認真地看待文化、與之對話共舞(engage with culture)都尚未懂得是什麼回事,柯羅奇卻談創造文化,完全是把華人教會的主流拋離了一大截。

然而,不要因此就以為《創造文化》是一本深奧難讀的書,更別以為作者會離開我們很遠,把讀者拋棄在五里霧中。剛好相反,柯羅奇的成功之處,在於運用相對淺白的語言,讓宏大複雜的概念,傳遞得易於掌握理解。(語言不但指遣詞造句,更指作者表達意念的整體方式。)

柯羅奇這本書一個很重要的貢獻,在於他在書內所展示的整全視野,從完整的聖經敘事出發,來述說「文化」的召命。這或許是普遍華人信徒比較熟悉(或者起碼是比較能夠接受和理解)的敘述方向。作者以整全的聖經敘事為框架,讓讀者看到,「文化」根本就應該是聖經信仰的關鍵詞,而不是可有可無的邊緣小事,更不是跟基督信仰無關的世俗之事,甚或叫人離開上帝的邪惡之事。《創造文化》一書也提醒我們,文化其實關乎每個人╱信徒╱教會群體的所有生活範疇,而不是單單指向某些「藝術創作」,更非某一撮特別群體的特殊使命或者任務。

讀此書的時候,還有一樣令我驚喜的,就是柯羅奇很認真地對待權力與組織體制(power and institutions)。這些其實都正常地貫串在我們的日常生活和文化之中,不能避免也無須避忌;然而華人信徒雖然在實際生活(包括教會生活)裡頭對它們絕不陌生,卻總是在教會群體中間避而不談,變成只行使權力而不談論、不正視權力,形成對權力的不解與迷思,後果是讓權力遭受濫用,令群體至終受傷、受苦。

再進一步,作者更終極地砸破了華人新教傳統裡常見的「聖俗二分」觀念,把在日常生活裡創造文化跟在教會裡當專職傳道牧養視為同等神聖,同等重要,同樣得到上主喜悅的事奉。正如柯羅奇自己所說,他在這本書裡確實沒有提出前人未曾提過的全新觀點,然而對於根深柢固地承襲著聖俗二分觀、又對「文化」抱有敵我對抗心態的不少華人信徒,此書所帶來的震盪是可以想像的。

美中不足的是,這本書畢竟是美國基督徒從美國處境出發寫給美國基督徒看的,談論美國福音信仰基督教的問題,行文也以美國社會和教會為例子。對於在東亞地區生活的華人基督徒,隔閡難免。因此,我渴望在不太久的將來,可以讀到華人同道用中文寫作的原創作品,以自身處境為參照,為華人信徒拆解信仰與文化關係的鬱結。

二〇一六年六月十九日於香港

[1] H. Richard Niebuhr, Christ and Culture, 1st ed. (New York: Harper, 1951); 中譯:理察•尼布爾, 《基督與文化》 賴英澤、龔書森翻譯 (臺南: 東南亞神學院協會臺灣分會, 1963)。此書把歷世歷代以來基督宗教對待文化的態度歸為五個大類型:基督對抗文化(Christ against culture),基督屬於文化(Christ of culture),基督優於文化(Christ above culture),基督與文化弔詭並存(Christ and culture in paradox),基督改造文化(Christ transforms culture)。尼布爾的分類方法以及其對文化的理解,自從二十世紀末年以來不斷受到挑戰,有人嘗試補充修訂,更有人主張完全摒棄;但無可否認的是,自從上世紀以來,這套分類在基督教神學對文化的討論之中,包括在華人神學圈子中間,影響至為深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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